贵州辛亥革命老人马登瀛寻踪


作者:李芳  熊堂莹

 

在清镇鸭池河畔化龙古镇上,流传着辛亥革命老人马登瀛的许多传说,云其当过“都督”,曾“衣锦还乡”,带来“军乐队”从上街吹打到下街;他在重庆当军官时,在街头见一年轻美貌女子“摆棋局”,局盘书有“让君一车马,奴走一着先;奴输随君去,君输两元钱”字条,他好奇地先拿出两块大洋,与女子下棋,结果取胜,该女子拒绝收钱,硬要嫁给他为妻。后来战事兵败,他与“叫化子”易服而逃回老家,富裕家庭随之败落。马登瀛最后举家迁居鸭池河对面的黔西县大关镇,上个世纪50年代中期,化龙街上的老人过河“赶场”,在大关街上遇见过他,走路还“四平八稳”,仍有军人气度等等。传说纷纭,扑朔迷离。笔者查阅了有关贵州辛亥革命史料,从《周素园文集》、《贵州辛亥人物传稿》及《贵州文史资料选辑》等文献中,寻找到马登瀛的点滴记载,而在民国及新编《清镇县志》、新编《黔西县志》却找不到任何线索,从而引发笔者对这位神奇老人更浓厚的寻踪觅迹之趣。

在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之际,笔者在化龙马氏族人的联系下,于2011年2月22日驱车前往黔西大关。找到了马登瀛的两个嫡孙马明用、马明信,并祭拜老人墓地。看到了老人遗留下来的《马氏家谱》、《杂录》、《日记》等手迹残稿,还看到了一张珍贵的绘制于光绪33年(1907年)《贵州常备军步队第一标营舍全图》,其图为丝绸质料,长2米,宽1.5米,下部图标说明有小部分残损。据其嫡孙介绍,这是其祖父亲手绘制的“城防图”,过去家里收藏有几大皮箱这样的图纸;还有几张身佩军刀的“戎装”照片(照片是镶嵌在铜镜框里面的),身边站有许多士兵;还有一大本《自传》手稿,里面讲到蔡锷、熊克武等许多人物。过去家里没有重视这些遗物,除了留下这张“城防图”、几件手稿残本及祖父逝世前照的一张像片外,其余的全部丢失了。马氏兄弟说:“祖父仅有兄妹二人,姑婆嫁到大关镇上周家,家庭条件较好,且祖父与姑公、姑婆的兄妹感情较深,才从化龙把家搬到大关来居住的。因祖父过去做过‘旧军官’,我们上学、当兵、招工都‘沾不上边’,虽然祖父在解放初土改‘划成份’时被划为‘城镇贫民’,但子孙没有逃脱‘靠边站’的厄运,其给后人‘惹祸’的军官照片等遗物就不敢留下了。祖父生性不愿低头求人,不愿去‘招惹’当官的上司同僚,亦不愿谈及‘过往风光’,以教私塾谋生,对子孙管教甚严,我们从小吃饭就不敢‘跷二郎腿’,站有站像,坐有坐样,行为举止要求严格”。……百年沧桑,物过事非,笔者通过翻阅史料及其孙的访谈,揭开传说中马登瀛老人之神秘面纱。
 

马登瀛(1886—1960年),字繁素,晚年自署“蕃庶”。其先祖明末自江西吉安府庐陵县从军入黔,官至指挥使,落籍贵州修文石关寨,二世祖迁居清镇化蜡蛇场(又名化那条子场,古水西化那土司治地,明末清初设立集市,形成集镇,为十二生肖之蛇场。因贸易中忌“蛇”、“赊”字音,又因黔人谓蛇为“条子”,亦谓蛇为“小龙”,故名条子场,民国年间改名化龙,为清镇县属化龙乡治地,即今清镇市新店镇化龙村),清咸同兵燹,马氏家族惨遭杀戮,人丁所剩无几,元气大伤。反乱平息,马氏承遗复业,至马登瀛父辈成为化龙镇街头的富户,与同镇刘氏财富相当。清光绪12年(1886年)农历5月13日,马登瀛降生于化龙镇桐子树马氏祖宅,幼年被家长送入镇中私塾启蒙读书。光绪30年(1904年)10月,在父母的包办下娶黔西县五里坝汪顺之三女为妻。两年后生女翠英夭亡,其妻汪氏服毒自杀,父母逼其再娶妻室留守祖业。马登瀛不愿抱残守缺屈居乡里,于光绪32年(1906年)7月离家到贵阳投军入伍。

贵州新军始建于清光绪31年(1905年),称之为“新建陆军贵州常备步兵第一标”,系贵州巡抚岑春萱奏请设立,驻扎贵阳城外南岳山麓南厂。新军编制仿效日本,一切操练按西法办理,官佐均由军事学校出身或具有军事知识的人员充任(鄂籍官佐居多,系岑春萱由湖北按察使升任贵州巡抚后由鄂新军调来充任,时人誉之“湖北行伍派”),标统袁义保,副标统兼教练官为杨荩诚,队官为赵德全等。在新军中,马登瀛因读过私塾,有“秀才”之誉,次年就担任了司务长。据其孙介绍:“祖父(马登瀛)为逃婚而投军,在新军中当做饭‘伙夫’。有一次过年,祖父书写了一幅对联贴于食堂门前,被一位有文化的长官看见,寻问这幅对联是谁撰写的,大家都说是‘马伙夫’所书写。于是新军长官见他年轻有才,就把他提为了司书,并送入随营讲武堂学习军事测绘”。光绪33年(1907年)10月,陆军部检查官崔道祥奉命入营阅考,司书马登瀛的阅考成绩名列讲武堂最优等第1名,赏给五品军功,提升为贵州新军第1标排长。宣统元年(1909年)由云贵总督锡良调入云南从事军事测量,担任测绘委员。宣统3年(1911年)4月奉调回黔,担任贵州新军第1标1营左队队官。

马登瀛在贵州新军中,通过与接受现代军事教育的官兵交往,并同贵阳饱学之士的接触,认识到满清政府的腐败无能、非变革无以救国图强之理。与新军炮队正目杨树青相熟识,经杨树青介绍加入了中国同盟会在贵州之组织——贵州自治学社,得阅《民报》及贵州自治学社主办的《西南日报》、《自治学社杂志》等进步报刊,接受了民主革命思想,赞同革命党人的政治主张,曾参与发动和运动新军目兵起义,并与赵德全等官佐相联系。武昌起义成功之消息传入贵阳,贵州自治学社与宪政预备会合流,策动陆军小学师生和新军官兵组织革命武装响应起义。新军标目杨树青冒死发难,枪击反动标统袁义保,打响了贵州辛亥革命新军起义第一枪。宣统3年(1911年)农历9月13日(11月4日)贵州新军起义进入贵阳城,马登瀛充任临时大队长(支队长),率部驻守官钱局,迫使贵州巡抚沈瑜庆同意并宣布“贵州独立”,交出军政大权。起义官兵及贵阳各界爱国人士推举新军官佐杨荩诚(原在日本士官学校留学时就加入了同盟会)、赵德全为正副都督,建立新的革命政权——大汉贵州军政府,以省咨议局为军政府办公之署。军政府成立后,马登瀛担任都督府军务部上校副官长,为建立新政权、维护新秩序出谋划策,并认真履行其职责,嬴得上司的器重和兵目的拥戴。军政府将贵州新军扩编至四标,马登瀛擢任为第2标第3营管带(营长)。

宣统3年(1911年)12月4日,为保卫武昌首义成果,贵州军政府决定组织北伐军,首批北伐黔军由都督杨荩诚率队离黔援鄂,以副都督赵德全代理贵州都督,留守贵阳。次年(民国元年,1912年)1月17日,马登瀛率部随第2标标统萧洪斌(湖北人)离黔援鄂,行至湖南辰州、常德,南北和议成功,奉令率部暂驻辰州待命。不久,暂驻常德的标统萧洪斌因贩鸦片入湘被黔军司令官田宗祯、执法官赵文彬处决,黔军中“湖北行伍派”覆灭,马登瀛驻防辰州未受任何牵连影响。后来,贵州都督杨荩诚到南京会见临时大总统孙中山,与陆军总长黄兴商定,于8月1日将驻湘西辰州、常德等地的北伐黔军改编为陆军步兵第42旅,任命田宗祯为旅长(未到职,后周燊儒继任)。下辖83团(团长席正铭)和84团(团长官宗汉),马登瀛擢升为83团团附(副团长),83团下辖刘莘园、胡畏三、田子玉三营,其团营官佐均为黔人。

黔军出师北伐后,贵州宪政预备会领袖任可澄、黔军第4标标统刘显世等人勾引滇军唐继尧率部“假道北伐”入黔,捕杀自治学社骨干、贵州代都督赵德全及第一批北伐援川回黔官兵,颠覆了贵州军政府。唐继尧在贵州残杀起义黔军,与袁世凯勾接祸黔,其倒行逆施为北伐黔军官兵所不容忍。民国元年(1912年)6月12日,在黎元洪、谭延闿等人的调停下,唐继尧与湘、鄂、黔三省四方代表在湖南新安书院举行“洪江会议”,议定北伐黔军一律回黔,驻黔滇军限期退尽等八条条约(史称《洪江条约》),唐继尧在袁世凯的暗地操纵下撕毁条约,更加引发北伐黔军的愤恨。

民国元年(1912年)10月25日,黔军83团、84团在湘西辰州誓师回黔,推举席正铭为“荡寇总司令”,马登瀛为总司令部参谋长,率部在黔东松桃、铜仁与唐继尧部滇军激战,黔军弹尽粮绝失利而退入四川秀山、酉阳,官兵大部失散。民国2年(1913年)夏秋,孙中山先生发动“二次革命”,熊克武在重庆宣布独立,出任川军总司令。马登瀛率残部改投川军熊克武,任熊部鲁屏周(鲁瀛,原贵州北防军督带,因反唐继尧率部离黔)营副营长,后任熊克武总司令部前敌总指挥长,其化龙老家却被滇军多次查抄。民国初年护国护法运动期间,贵州实为川、滇、黔军阀反复争夺的地盘,连年混战,马登瀛在一次战斗中被炮弹炸伤眼睛,几近失明,而退出军界,返回贵阳。

贵州辛亥革命老人马登瀛(1886--1960年)
 

据其孙马明用介绍:马登瀛原在贵阳购置有公馆,伤残后回贵阳医治居住过一段时间,曾有一个老警卫随身看护,背进扶出。随着贵州政局的变幻,原同僚部属刘莘园、胡畏三等人顺应潮流而飞黄腾达;陈开钊、席正铭等人捐躯沙场或惨死他乡;而马登瀛如同昙花一现,也没有人再记得他辛亥首义之功而受到垂青,亦没有宿敌记仇而受到诛连。马登瀛眼伤治愈后落下残疾,右眼视力无法恢复。因其具有深厚的军事素养,应原军中部属旧友之聘,曾在四川、云南等地川滇军队中作教官;又因看不惯军中腐败残忍,不愿混迹军阀争战之中而归隐林下。大约在民国15年(1926年)他40岁左右时,回黔买掉贵阳公馆,举家迁居于乡下化龙,曾在化龙附近偏坡团馆授童,过着隐逸般的塾师生活。解放前几年,马家吃了一场“抢亲官司”,变卖了土地才得以了结。不久,马登瀛变卖了化龙街上的房屋及土地等家庭财产,举家迁往黔西大关镇,依其胞妹相邻而居,继续以教书为业。解放初被划为“城镇贫民”,1960年10月12日在大关镇周氏宅内病逝,享年74岁。马登瀛去世时,正处于“60年代大饥荒”时期,其子得到众学生帮忙将老人抬到大关梨树丫口草草埋葬。1982年,其子孙集资重修坟茔。

马登瀛军旅之时,回乡续娶近邻鸭池乡归宗寨(现为新店镇归宗村)彭氏为妻。民国8年(1919年),其子马尚斌出生。老人夫妇仅育有独子马尚斌一人,现有孙子二男三女:即长孙明用、次孙明信;长孙女明丽、次明会、三明群。孙辈均在其督导之下,上过初中或高中,并写得一手漂亮的“墨笔字”。改革开放后从事个体经营,生活条件富裕,均在大关街上修建有楼房铺面。马氏兄弟还同笔者摆谈:“我们家有过年不放鞭炮的规矩,原在化龙老家因过年放鞭炮把祖屋烧毁了,家里被烧得一贫如洗,从我父亲辈起,就有过年不准放鞭炮的规定,这都是上辈老人的生活教训呀”。在化龙,老人们传说为马刘二姓过年“比富”放鞭炮,才把马家房屋烧毁。此传说虚假莫辩,无从考证,姑妄听之。

辛亥革命已过百年,而这位归隐林下、甘守清贫的辛亥老人值得后人缅怀。兹录马登瀛老人在手稿中留下的诗文、对联以飨读者,并作为寻踪之结尾。

《还小溪》:濮濮风尘还小溪,丛林技上子规啼。金乌展翅将铺地,银汉无声韵浮堤。几树红桃蜂蝶舞,一湾绿柳渔樵栖。牧童遥指问山径,举足便是万丈梯。

《与友人同游江岸有感而作》:黄昏云尽鸟投枝,正当优游得意时。影影无声铺满岸,飘飘莹火绕邻池。田间牧子驱牛马,户外耕夫叱女儿。携手谈今并论古,归来明月照床帏。

《追悼蔡松坡黄兴二公挽联》:蟊贼与曹孟德石敬塘用心若一;将军同拿破仑华盛顿鼎足而立。 (注:蟊贼指袁世凯)

 

马登瀛手稿

 

马登瀛绘制的南厂兵营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