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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逢遇“贵人” ——忆乡村老教师杨静 作者:李芳
“一次邂逅,一次倾心交谈,有时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”。这句话,就是人们所说的相逢遇“贵人”之缘分吧! 乡村老教师杨静老人就是我当初遇到的一位“贵人”。 因未考上中专或大学之类的学校,我灰溜溜地回到家里。曾到贵阳煤矿茶田煤场“摇芭蕉扇”(即做煤炭装运工),整天如同孙悟空刚钻出太上老君炼丹炉一般“黑不溜湫”的。有一天,高中英语老师来工场看我,见此情形颇为惊讶,我亦感到难堪。 随后,老师邀我陪他去看望他母亲的女师同学时,第一次同杨静老人见面。老人热情、大方,在谈吐中显现出知识女性的儒雅。从老人白晰而刻满皱纹的脸上,可知其岁月历尽沧桑。 杨静老人居住在摆茅团坡,与我家所住的鹅颈冲家属区仅有两里路程。她的老伴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乡间石匠,除了做农活外,农闲时节就在后山打石磨、打墓碑。老人写得一手工整漂亮的毛笔楷书,老伴打的墓碑绝大多数由主人家邀请老人书写刻制而成。 自从同杨静老人认识之后,我到团坡同学家玩耍,亦到老人家中摆谈。言谈中,老人鼓励说:“年轻人,不要灰心,古今中外自学成才的人多得很。有志者事竟成,只要勤奋好学、长期不懈,总有一天会成为有用之才的……”。老人的一番话语,增强了我“自学成才”的信心。哪怕是在那“摇芭蕉扇”的艰苦岁月中,工闲之余,我依然手不释卷,而成为人们取笑为“想吃天鹅肉”的“书呆子”。 而杨静老人有时到我家邻居走亲戚,也常到我家中来坐一坐,一再勉励我不要懈气。老人处逆境,历风霜,依然激励着后孙晚辈,其师德懿范令人敬重。 老人的经历,是我同老人交往和周边人的摆谈中得知的。她原是一位大家闺秀,其父在民国军阀混战时期出任过省筹饷局长。抗战时期,老人就读于贵阳女子师范学校第十一期政教班,当时她们的校长为钱慎哉先生。女师毕业后,老人离开贵阳应聘到城郊贵筑县鸡场国民中心小学任教师,开始了执教生涯。其间,与时任贵筑县朱官乡乡长靳坤结婚,并生育一子一女。解放初,靳坤在“镇反”运动中被处决,老人亦被学校解聘,娘家人亦属“官僚”同处劫难之中,万般无奈之下,老人带着子女回到靳坤的老家朱官潮水河。不久,老人女儿夭折,儿子亦因生病无钱医治而成为残废,可谓孤苦无援。 随后,当地因缺乏教师而聘用老人,她成为朱官小学的一名无法“落实政策”的代课教师。在那残酷的年代,杨静老人因其前后家人的“阶级成份”问题,无疑成为历次“政治运动”的“专政”对象。“文化大革命”中,老人只得拖着残疾儿找一位“八代贫农”、“历史清白”的男人作“避风港”,才嫁到摆茅童家。没几年,老人的残疾儿子病亡,她只得把悲痛藏在心底,全身心地把精力投入到老伴子女的抚育上。 老人为人做事心地善良。她曾告诉我一个故事:解放前,她在鸡场教书时,一个学生的家长受保长之“托”送一封信去县政府,并给足了“跑路钱”。这位家长是个独子,没有上过学。家中上有双亲,下有妻儿,按当时规定是可免除兵役的。保甲长为抓兵凑数,使出“送信”阴招。幸亏在路上碰上了她,随即拿出保长托送的信请她看一看。信的内容是说持信人为该保甲所征兵员,请县里即行接收。她倒吸了一口冷气,告诉这位家长“这信不能送,你有去无回”,并告诉了信的内容。这位家长吓得全身发抖,果断地把信烧毁了。从此认定“杨先生是个大好人”、“恩人”,直到解放后都念念不忘。亦因此善举,老人在当地免受很多“斗争”非难。 老人痛恨当年地方官吏欺负百姓的阴招恶行,并告诫时任乡长的丈夫绝对不能做“伤天害理”的缺德事,这个小官做不做没关系,不要去当污吏恶人。谁知,解放后“镇反”运动虽然枪毙了一些“不杀不足以平民愤”的坏蛋,但也秧及到一些正直的无辜。 老人一生经历坎坷,依然保持着一位知识分子的良知。应验了这句“好人多落难,落难做好人”谚语,此乃苍天无眼之恨。 回想当年,母亲总是希望我早一点去煤矿端“铁饭碗”,看着许多比我还小的人都当了“工人”,更是恶语相对了。父亲虽目不识丁,却赞同杨静老人的“远见”,亦对我抱有“望子成龙”的期望,不主张我再去做他干了一辈子的“矿工”。也许是天意吧!煤矿几次“招工”,我都因“有近视”而一次次被无情地“刷”了下来。 不久,我参加全国总工会主办的文学函授培训,曾有小诗见于报端。后应聘到乡村小学代课,随后又到政府机关做“临时工”,而离开整日“黑不溜湫”的煤场。迈入“闯天下、打烂仗”的漫漫之路,相继曾得到了徐柏林、王亚光、彭维亮等“贵人”相助,亦受到一些当道者的凌辱,饱尝人世间的温暖与苦涩。 在我情绪最低落的时候,总会想起杨静老人的那一番话语,令我振作。回想自已遇到的点点波折,比起杨静老人的苦难经历来,又算得了什么呢? 后来,听寨邻人说,老人的胞妹转道香港赴黔与之相见,并拿了一笔钱给她“养老”。胞妹亦毕业于贵阳女师,解放前随夫去了台湾,家庭较为殷实,而两姊妹的境遇却是天壤之别。所幸老人老伴有二子一女,均由老人抚育成人。外出工作的,对继母视如生母,亦常寄钱回来给二老补贴家用。老伴去世后,杨静老人被子女接走,直到病重时才送回团坡老屋寿终。她带着一生的悲怆与慈爱长眠于这青山绿水之间。 杨静老人辞世多年,沧海桑田,往事如烟,总是抹不去我心中杨静老人的“贵人”身影……
杨静老师(左)与旅居台湾的胞妹摄于贵阳 |